解決民企融資難 短期靠政策 長期靠市場

黃益平 原創 | 2018-11-23 11:43 | 收藏 | 投票 編輯推薦
關鍵字:民企融資 

   我今天的演講選擇了一個非常小的題目,核心是怎么解決民營企業融資難的問題,似乎是老生常談,但永遠不會過時。

  政策扭曲加劇了民營企業融資難、融資貴

  我想首先說三句話:第一,民營企業或者小微企業融資難是一個世界性的難題。因為一般企業到銀行借錢,銀行首先給企業做信用評估,無非就是看企業的歷史數據、財務報表,實在不行看你有沒有抵押資產。

  如果你到資本市場上融資,門檻可能更高,因為對企業的資質要求、信息披露的要求更高。通常民營企業的特征基本上就是規模小、歷時短、不穩定,再加上缺乏數據和抵押資產,所以民營企業融資最大的困難就是獲客難、風控難。在金融領域,經常有一個“二八法則”,就是金融機構把最上面的20%客戶抓住就有80%的市場份額,而剩下80%的客戶是很難處理、很難服務的。

  所以,民營企業或者小微企業融資難的問題是一個世界性的問題,這也是為什么2005年聯合國提出,要發展普惠金融,號召各國政府想辦法來提高或者改善對小微企業和低收入人群的服務。所以,中國同樣存在民營企業融資難的問題不奇怪。

  第二,民營企業融資難在中國更加嚴重。為什么會更加嚴重?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中國金融扭曲的表現形式可以看成是雙軌制。提供金融服務的一個是正規的部門,比如商業銀行,一個是非正規的部門,比如說民間借貸、影子銀行和我們今天討論的數字金融、金融科技。

  現在假定這兩個市場的參與者之間沒有本質性的質量差異,如果這兩個部門之間沒有扭曲,利潤水平都是由供求關系決定,這兩個市場的利率最后應該是均衡的,也就是說是統一的。如果不是統一的,會導致套利,最后推動兩個市場的利率走向統一。但是這個假設在中國顯然是不成立的,因為在正規市場,我們的抑制性的金融政策把正規市場的貸款利率給直接人為地壓低了,導致了兩個結果:需求增長和供給減少。

  由圖中可以看到,在市場上,忽然出現了一個缺口,有相當一部分的市場需求沒有得到滿足,這就要求監管部門、銀行搞齊配額,就是一部分人能夠借到錢,另外一部分人借不到錢。

  一般而言,我們比較容易想到的是到正規部門融資,如果只有一部分人能融到資,肯定存在另外一部分人融不到資。通常情況下,銀行會偏好大企業和國有企業,所以把民營企業擠出去了。所以我想說的是,我們民營企業融資難,在相當程度上是由于我們在正規部門的政策抑制加劇了這個問題。被擠出去的企業還是需要融資、發展,怎么辦?他們被擠到了非正規部門。

  直接的結果就是導致非正規市場的利率進一步提高。所以,中國融資難的問題之所以會變得這么嚴重,除了一般普遍性的小微企業獲客難、風控難的困難以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正規部門利率的抑制導致更多的民營企業不能從正規部門獲得融資,而且到非正規部門以后,成本會變得非常高。

  所以說,融資難和融資貴是兩個問題,我們經常聽到說要解決“融資難、融資貴”的問題,對于大部分民營企業來說,首先是融資難的問題。如果能從正規市場融到資,既使是利率上浮其實也不是那么貴。但是從正規市場融不到資,只好到非正規市場,這個時候的融資成本就很高。之所以正規部門的融資難和非正規部門的融資貴合在了一起,在相當程度上是我們的政策抑制加劇了這個問題。

  第三,為什么最近民營企業融資難的問題突然進一步惡化了?部分原因可能是因為我們防范系統性金融風險所采取的一些措施。但客觀地說,這些措施確實都是必要的。什么樣的措施?無非是金融交易要監管全覆蓋,無非就是要去杠桿。監管全覆蓋和去杠桿最后導致的直接結果就是在非正規部門的金融交易萎縮。

  2018年上半年,影子銀行的交易減少了兩萬億。很容易想象,假如銀行要收緊信貸,降低杠桿,首先會收緊風險比較高、不穩定性比較大、缺乏抵押資產的客戶。所以,監管全覆蓋和去杠桿政策最后可能確實對民營企業導致了非常大的打擊。但我想特別說明的是,我并不認為這個政策本身是決策部門專門設置了用來打擊民營企業的。客觀上說,這些措施對于防范系統性金融風險,確實是十分必要的。很可惜的是在實施的過程當中,最后變成了對民營企業融資很大的傷害。

  以上三點概括起來就是:一、民營企業融資難是一個世界性的難題;二、中國的民營企業融資尤其難,相當一部分問題是政策扭曲導致的;三、當前為防風險出臺的一些很好的短期政策,在實施過程中,確實對民營企業造成了很多的傷害。

  所以大家可以看到,現在民營企業確實很焦慮,日子非常難過。民營企業家在央行行長座談會上說的話,大概的意思是:如果我有一個銀行的牌照,我就會一家一家的去救這些民營企業。

  我充分地理解他們焦慮和痛苦的心情,但客觀地來說,如果央行給其一個牌照,你拿著牌照一家一家救,作為金融學者我是很擔心下一步金融風險的。救民營企業要按照市場規律救,如果違背市場規律,僅從道義上去救,可能會有很多的后遺癥。我并不是在批評這個民營企業家,我覺得他的焦慮、抱怨,我們應該充分理解。

  近期政府支持民營企業發展出臺的一些舉措

  相信我們政府也充分理解這個問題,從中央到政府都采取了很多的政策,2018年,國務院已經開了4次常務會議,要解決民營企業、中小企業融資難、融資貴的問題,具體而言我們也看到了一些舉措。

  第一,從銀行的角度來說,定向降準,使更多的流動性流向民營企業、小微企業。最近推出了民營企業債券融資的支持工具,希望能對一些本來資質還不錯、短期有流動性困難的企業提供一些融資支持。

  第二,財政部和其他幾家金融機構一起建立了國家融資擔保基金,希望為小微企業、民營企業的融資提供一些政策性的支持。

  第三,銀保監會宣布新的政策,要求商業銀行在新增的公司類貸款中,大型銀行對民營企業的貸款不低于1/3,中小型銀行不低于2/3。三年以后,對民營企業的融資比例要占總的新增融資一半以上;力爭主要商業銀行四季度新發放小微企業貸款平均利率比一季度下降1個百分點。

  從這些政策可以看出,政府確實很焦慮這個事情。民營企業的發展關系到中國經濟的發展,因為民營企業對于中國的就業、增長、利潤、生產率和創新都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所以,支持民營企業發展,從政策和決策者意愿的角度來說,是非常清晰的。

  從根本上解決民企融資難、融資貴的四個政策思路

  但這些政策是不是可以從根本上解決現在民營企業融資難的問題?我個人是有一點疑問的。我認為,這些政策都很重要,在短期內會緩解民營企業融資難的問題。但要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可能還需要更系統地思考這個問題。下面跟大家分享我的四點看法。

  第一,真正要解決民營企業融資難的問題,首先要靠市場化的手段,而不是單純的行政手段,讓市場配置金融資源。在現在的體制下,行政性的要求銀行貸多少(給民營企業),是能執行的,但所有銀行做的都是最好的商業決策嗎?不同的銀行擅長做的業務也不同,關鍵看其自身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現在利率不能市場化,在一定意義上加劇了民營企業融資難的問題。如果我們要求所有的貸款利率都在基準貸款利率附近,我相信金融機構給民營企業、小微企業貸款是沒有收益的,因為金融里有一個很重要的規則是成本要覆蓋風險。

  民營企業本身就具有規模小、不確定性大、風險比較高等特征,銀行要對它提供金融服務,成本就應該提高。這就要求,雙軌制利率要轉為市場化利率,利率市場化可以增加正規部門對民營企業的服務。人為地把利率壓低,反而會減少對民營企業的服務,也可能會對金融機構下一步造成新的風險。所以我認為,真正要解決民營企業融資難的問題,首先要從市場化的思路入手,讓市場來配置金融資源。

  第二,為民企提供政策支持的責任應該交給政府,而不應該交給商業金融機構。在市場化利率無法完全實現的情況下,尤其是現在這樣由各種因素造成的經濟下行壓力下,有很多本來經營發展就不錯的企業,短期內出現了流動性等問題,可以對這樣的一些企業提供或短期或長期的政策支持,因為他們對社會穩定很重要,對創新很重要,對中國經濟未來發展很重要。

  我覺得這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需要對民營企業提供融資支持、政策性支持,這個責任應該交給政府,至少是政策性金融機構來承擔,而不要把這個責任一股腦地放到商業金融機構的身上,否則,以后這筆賬算不清楚。

  我覺得前面提到的一些舉措都很重要,人民銀行、財政部都采取了很多措施,像是擔保基金、融資支持工具、貼息等都可以進一步推廣,但責任要由政府承擔,而不是強加給金融機構。

  第三,線下靠軟信息,線上靠大數據,來解決獲客難、風控難的問題。解決了上面這兩個問題以后,還是沒有解決前面所說的世界性難題,其原因無非就是我剛才說的獲客難和風控難。那應該如何解決這兩個問題?事實上,這個問題可能會長期存在,但客觀上來說,中國的金融行業在這個領域其實也做了很多嘗試。

  簡單來說就是,線下靠軟信息,線上靠大數據,有時還需要線下線上結合。比如說線下靠軟信息,民營企業因為沒有傳統商業銀行所需要做風控的評估資本因素,比如財務數據、歷史數據、抵押資產,但其實,如果銀行對于這個企業有充分的了解,軟信息就可以為其提供比較好的貸款決策。在江浙一帶有很多這樣的中小銀行,他們基本的要求是,銀行的職員對客戶要充分了解,而且是全方位的了解,包括財務狀況、知識水平、信用狀況等,這種全方位的了解,在對其做信用評估時,可能會比財務數據還靠譜。

  像是尤努斯的窮人銀行模式,大理有一個試點,13個員工在那里辛辛苦苦做一年,精神非常可佳,就是一家一家農戶談,一年下來總共服務了138家農戶,雖然從數字上來說有一點遺憾,但是從他們工作的努力和精神上來說是可以的。在他們的試點中,農村婦女完全沒有任何可以幫助銀行貸款信用的基本材料,但是像是窮人銀行或者國內中小銀行這樣的機構,可以用軟信息對他做一個非常好的評判,在這種情況下,這種貸款產生的不良率都很低。

  其次是大數據,大數據和移動終端在我們的網絡貸款當中可以發揮很大的作用。我今天不是討論P2P的問題,我們已經有3家國家發了牌照的網絡銀行,這三家銀行業務開展得都很好。微眾銀行在很短的時間內發出去一萬多億的貸款,不良率非常低。網商銀行在杭州一個辦公室一共377個人,一年服務了500萬家的小微企業,也積累了一些經驗,從他們的實踐來看,通過大數據服務中小微企業,看起來是可以做的。

  第四,為民企提供一個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如果未來把上述思路結合在一起,是有可能解決民營企業融資難問題的。當然,這中間還有一個非常難的問題,國企和民企到底能不能公平競爭?即便市場化了以后,即便我們采取了各種政策,民企能不能真正享受和國企一樣的平等地位?我個人覺得難度比較大,但至少我們可以向那個方向努力。

  如果我們真的認為民營企業對中國經濟的未來很重要,要讓民營企業實現公平競爭,我們就不能簡單地說,一方面要支持國有企業,一方面要支持民營企業,而應該大張旗鼓地說,政策要向民營企業傾斜。因為它的起點就低,給其提供一些傾斜、特定的支持才能讓民企公平競爭。

  但這是一個逐步的過程,我個人對于這個方向還是比較樂觀的,我覺得在短期內仍然會有一些不平等、一些歧視,這或許很難避免,但關鍵在于,這種不公平、不平等和歧視是否在減少,如果在減少,我覺得未來的發展還是有前途的。全球危機以后,大家都擔心“國進民退”的問題,但如果現在回頭看,過去十年,民營企業在中國的就業、產出、利潤、創新和增長當中的比重,都有大幅提高。我覺得這是好的,所以關鍵不是明天能不能真正實現公平競爭,關鍵是明天對民營企業的歧視能不能比今天稍微少一點。

  所以我最后的結論是,在幫助解決民營企業融資難這個問題時,數字金融可以發揮很重要的作用。

  第一,要真正解決民營企業融資難的問題,首先需要放棄一些行政性思維,行政性的手段在短期是可用的,但不是解決根本性問題的辦法。根本性的思路應該是市場化的策略,尤其是利率市場化和市場化的風險定價。

  第二,對于個別企業在特定時期出現的問題,政府可以通過財政和政策性金融手段給予扶持,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他們對增長、穩定都很重要,政府可以做,但是這個責任要由政府來承擔,這個單要由政府來買。

  第三,中國的金融機構在解決民營企業融資獲客難、風控難方面已經積累了寶貴的經驗,簡單來說是,線下靠軟信息,線上靠大數據。實際上,最佳的模式可能是線上線下相結合。

  第四,監管部門應該積極支持市場化的、服務民營企業的、風險可控的金融創新,具體來說,短期內我們可以在三個方面發力:發牌照、開放征信系統、解決遠程開戶的問題。

  本文為作者在2018全球金融科技(北京)峰會的演講

個人簡介
1994年獲澳大利亞國立大學經濟學博士學位。曾是國務院農村發展研究中心發展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員、北京大學訪問學者、哥倫比亞商學院General Mills國際客座教授。 花旗集團亞太區首席經濟學家,花旗集團董事總經理,北京大學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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